同样是办假证，为什么有的定诈骗罪，有的只定买卖证件罪

代办资格证、执业证、学历证明的中介生意各地都不少见。经过也大同小异：收钱、交证、被发现有假、退钱。但落到判决上，结果可能相差十倍以上——有的按诈骗罪判到十年以上，有的只按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判一年上下。

这种差距不是法官手松手紧，而是两条完全不同的定罪路径。走哪一条，取决于两个事实问题：出钱的人是不是被骗了，伪造的事发生在收钱之前还是之后。

本文认为，看清这条分界线，无论是找人办证的普通人、被指控的一方，还是做代办生意的经营者，都能更早判断自己站在什么位置。

一、三笔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生意

先说三件真实发生过的事。

第一件在成都。一名高校的辅导员、教师，利用学生对老师的信任，对外称自己有「关系」，可以操作专升本。从 2018 年到 2020 年，前后有 12 名学生把钱交给他，盼一个本科名额。他收下的钱累计 649 万元。事情办不成，学生开始催，他拿出一份伪造的公函和一本伪造的毕业证用来拖延时间。后来学生报警，他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。

第二件在宜宾兴文。一名交警大队车管所的辅警，手里能接触到人口登记系统。2018 年到 2019 年间，他请托在派出所当辅警的朋友，把一批外地人员的身份证号码录进系统，凭空生成 202 份居住证明。这些证明被拿去考摩托车驾照、办机动车入户登记，每份他向中介收 200 元到 500 元，另按每份 100 元付给经办的朋友。此后他又把这批假证明借给别人去办车辆解押。两件事加起来，他挣了 34906 元。判决结果是有期徒刑一年。

第三件在甘肃临泽。一名教育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，对外称自己有「渠道」「资源」，为几家建筑企业办理二级建造师的执业资格证书、注册证书和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，一共 56 本，收取办证费，从中获利 28 万元。有一家企业的 10 名员工拿着这批证书，真的在省住建部门注册成功了——因为系统里的考试合格数据是被人非法写进去的。一年多以后，省住建厅发布公告，把这批证书连同其他人的一共 482 本全部撤销。

这件事的结局出人意料：检察机关以合同诈骗罪起诉，法院却认定构成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，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。

三件事，做的都是收钱、给证。为什么罪名和刑期差这么多？

二、法律是怎么规定的

要回答这个问题，得先看两个罪名的构造。

诈骗罪规定在刑法第 266 条。它不是一个骗了人就构成的罪名，而是要求一条完整的链条：行为人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，对方因此陷入错误认识，基于这个错误认识交出财物，并且遭受损失。四个环节缺一个，这个罪就立不住。关键在第二个环节——对方得真的被骗了。

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规定在刑法第 280 条第 1 款，指的是伪造、变造、买卖国家机关的公文、证件、印章。同一条第 2 款管的是伪造公司、企业、事业单位、人民团体的印章，第 3 款管的是伪造、变造、买卖居民身份证、护照、驾驶证这类可以用于证明身份的证件。这几个罪名的落脚点是国家机关对证件、印章的管理秩序，不要求有谁被骗，也不要求有谁遭受财产损失。

两个罪名保护的东西不一样。诈骗罪保护的是财产，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保护的是管理秩序。一笔收钱办证的生意里，如果掏钱的人压根就知道这证走不了正路、自己是花钱买一个便宜，那他不是被骗，而是参与了一笔非法交易。这时候，第 266 条那条陷入错误认识的链条就断了，套不上；能套上的，是第 280 条。

反过来，如果掏钱的人真以为自己买到的是正规渠道办下来的真证，那链条就是完整的，应当按诈骗罪处理。

三、法院怎么判：差别在于掏钱的人知不知道

（一）掏钱的人以为买到的是真证，就是诈骗罪

成都那位教师被判十一年，核心不在于他伪造了公函，而在于那 12 名学生以为自己买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本科名额。他们交钱，是因为相信老师口中的「关系」；他们催问，是因为以为事情在办。法院认定他骗取他人 649 万元，属数额特别巨大，同时认定他多次诈骗、对象又是在校学生、伪造公函和毕业证，均酌情从重处罚。

广元苍溪的一起案件更直白。被告人明知被害人之子当年高考成绩上不了本科院校，仍谎称有能力通过关系让这个孩子被录取，取得信任后收取「升学服务费」24.5 万元，被判三年十个月。量刑较轻的原因不在行为更轻，而在数额落在另一个档位：24.5 万元属数额巨大，法定刑三到十年；649 万元属数额特别巨大，法定刑十年以上。

这两件案子说明，法院在诈骗罪上首先要审查的，是交钱的一方是不是真的被蒙在鼓里。

（二）掏钱的人自己就清楚办不出来，就不是诈骗罪

甘肃临泽那件案子把这条规则讲得最清楚。法院没有按检察机关指控的合同诈骗罪定罪，理由是买方一侧根本没有被骗。判决书认定：那几家企业的负责人明知不可能通过正常的考试、审批程序取得相关证书，才与办证人达成合意，双方对通过欺骗或者非法方式获取国家机关证件均系明知；他们支付的费用，是为获取「能够正常使用的真实证书」付出的代价。据此，办证人并没有实施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的行为，买方也没有产生认识错误——损失是后来证书被撤销造成的，故不符合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，只构成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。

用一句话概括：买方出钱买的是一个「能够正常使用的真实证书」，而且他自己清楚正道走不通，那他就是这笔非法交易的相对方，不是被骗的被害人。

兴文那位辅警属于同一类型的另一端。他不虚构渠道去骗谁的钱，只是利用职务便利批量生产假证明、按份收费。这个链条上没有财产被害人，只有被侵害的证件管理秩序，所以定的是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，判一年。

（三）伪造发生在收钱之前还是之后，决定是一个罪还是两个罪

罪名定了，接下来还要处理伪造行为本身要不要单独成罪。

四川仁寿的一起案件里，两名被告人在实施诈骗的过程中伪造了机动车行驶证、登记证件和身份证件。检察机关指控了诈骗罪加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、伪造身份证件罪，法院没有数罪并罚，理由是这些伪造行为是实施诈骗的手段，与诈骗行为有牵连关系，不宜再单独定罪，应择一重罪论处，以诈骗罪定罪处罚；但明确伪造行为要在量刑时作为从重情节考虑。该案诈骗 138 万余元，主犯被判十一年。

甘肃榆中的一起案件走向相反。被告人谎称自己是某高校建筑培训中心的「李科长」，向工地工友微信群发布考证信息并保证交钱包过，每人收 1200 元至 1800 元，让多人分头介绍工友，共骗得 592410 元。辩护人主张伪造印章与诈骗是牵连犯，法院没有采纳，理由落在时间上：伪造公司印章发生在骗取钱财之后，不是实施诈骗的手段。最终数罪并罚，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——他判得比诈骗 138 万元的仁寿案还重，另一半原因是他属于累犯，依法应从重处罚。

分界线因此可以这样记：为取财而伪造的，成立牵连，从一重处断；取财之后才伪造的，是为了掩盖、拖延、应付催款，不成立牵连，要数罪并罚。

（四）退钱的时点，比退钱的金额更值得注意

最后一件事是退钱。退得早还是退得晚，法律后果不在一个层面。

四川邻水的一起案件中，两名被告人谎称认识某局的股长、可以通过其拿到项目，还找人冒充这位股长，以需要打点关系为由骗取钱款。案发前，其中一人退还了部分款项。法院在认定数额时写明：计算诈骗犯罪数额时，应当把案发前已被追回的被骗款额扣除，按最后实际诈骗所得数额计算。该案被害人共交付 13 万元，案发前退还 7200 元，最终认定诈骗数额 12.28 万元。退的还是同一笔钱，但发生在案发之前，它是从犯罪数额里扣掉的，直接影响落在哪一个量刑档。

绵阳游仙的一起案件展示了另一端：被告人案发前已归还 52 万元，案发后把剩余 24 万元全部归还，法院结合坦白、赔偿谅解、认罪认罚等情节，判处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三年六个月。

退款的作用因此分三层：案发前退还的，从诈骗数额中扣除，可能直接降档；案发后退还的，不改变数额和罪名，只作从宽量刑情节；全额退赔并取得谅解的，在数额巨大这一档仍有机会争取缓刑，但到了数额特别巨大那一档，通常不足以改变实刑的结局。

四、你可以怎么做

如果你是出钱办证的一方。先要认清一件事：如果办证时你就知道这证走不了正路，那你自己也可能站到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那一边，而不是单纯的被害人。发现办不下来或者拿到的是假证，第一时间把转账凭证、聊天记录、对方的承诺话术固定下来，先书面催告要求退款，再考虑报案。催告和退款的记录，既是追回损失的依据，也能证明你付款时的认知状态。

如果你是被指控的一方或家属。优先核实的不是金额，而是付款方当时知不知道。付款方的聊天记录、同期其他渠道的报价、他有没有要求过证件能在官网查到，都是打掉诈骗罪的关键材料。这一点之所以排在最前面，是因为它决定的是罪名路径，而罪名路径决定的是三年以下还是十年以上。至于退款，越早越好，案发前退还的部分能从犯罪数额里直接扣除，这比事后作为从轻情节去争更有效。

如果你在做代办、教培或者咨询服务。风险的起点是承诺本身，不是履行结果。对外说出包过、内部渠道、免考、能查到这类话时，刑事风险就已经产生了；证书最后能不能办成，并不改变承诺的性质。如果业务确实涉及资质申办，把服务范围限定在材料整理、流程指引、报考辅导这些合法环节，在合同里明确不承诺结果，也不代收行政规费以外的费用。真出了纠纷，先退钱、再留痕，比先辩解更有用。

如果你是用人单位或培训机构。员工拿着伪造的资格证、执业证上岗，除了员工自己的刑事风险，机构还会面临资质合规和行政处罚的连带问题。建议在入职环节对资格证件做官方渠道核验并留存核验记录。临泽那件案子值得引以为戒：那 10 名员工的证书当初真的注册成功了，一年多以后才被公告撤销——单看一次形式审查，看不出问题。

如果你是中间转手材料的人。兴文和泸水两起案件的当事人都不是伪造者本人，只是在中间环节办理、传递虚假证明并赚取差价，最终仍以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被判处实刑。经手材料的人对材料真实性负有注意义务，这一点常被低估。

附：专业延伸

（一）案号与裁判要旨

买方无认识错误，不成立诈骗类犯罪

• （2023）甘0723刑初73号（甘肃临泽）：买方明知不可能通过正常考试、审批程序取得证书仍达成合意，未产生认识错误，不符合合同诈骗罪构成要件；构成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，二年六个月，并处罚金二万元。法院认定其「名为代办，实为买卖」。
• （2024）川1528刑初3号（四川兴文）：车管所辅警办理虚假居住证明 202 份并转手用于车辆解押，获利 34906 元；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，一年，并处罚金六千元。
• （2022）云3301刑初26号（云南泸水）：派出所辅警违规办理暂住登记凭证供机动车入户，获利 20600 余元；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，十个月。

买方受骗，成立诈骗罪

• （2021）川0191刑初696号（成都高新）：谎称可通过「关系」操作专升本，骗取 12 名被害人 649 万元；数额特别巨大，十一年，并处罚金十万元。
• （2024）川0824刑初201号（四川苍溪）：谎称可通过关系办理本科录取，收取升学服务费 24.5 万元；数额巨大，三年十个月，并处罚金三万元。

罪数

• （2021）川1421刑初288号（四川仁寿）：伪造行驶证、登记证件、身份证件系诈骗手段，具有牵连关系，择一重以诈骗罪处断；诈骗 1389678 元，主犯十一年，从犯六年。
• （2021）甘0123刑初259号（甘肃榆中）：系累犯；伪造公司印章发生在骗取钱财之后，不具牵连关系。诈骗罪十二年、伪造公司印章罪一年三个月，并罚执行十二年六个月。

案发前退款

• （2025）川1623刑初296号（四川邻水）：骗取 13 万元，案发前退还 7200 元，认定犯罪数额 12.28 万元；主犯四年，从犯八个月、缓刑一年。
• （2026）川0704刑初16号（四川绵阳游仙）：案发前归还 52 万元、案发后退还 24 万元，全额退赔并结合坦白、谅解、认罪认罚；三年，缓刑三年六个月。

（二）举证责任分配

诈骗罪的证明责任在公诉机关，须同时证明虚构事实、错误认识、处分财产、财产损失四个环节；付款方是否陷入错误认识属主观认知，实践中的推定材料是沟通记录中是否要求过正规渠道与包过、报价是否明显偏离市场、是否要求核验证书。辩护方的举证空间集中于此：付款方的比价记录、对办证流程的描述、此前有无同类交易，均可用于还原其认知状态。刑法第 280 条项下则无需证明被害人的认知状态，这是两条路径在举证难度上的根本差异。

（三）裁判分歧与例外情形

• 牵连犯认定不统一：伪造作为取财手段的多从一重处断，但「手段」的判断仍落在时序与用途上，个案结论有差异。
• 「名为代办，实为买卖」的适用边界：代办、咨询的名义本身不构成抗辩，认定重心在行为人是否实际控制证件与资金的流转。
• 证件类犯罪存在未遂形态：收取费用后因意志以外原因未办成的部分，可比照既遂部分从轻处罚。
• 跨省比较刑期须核从重情节：四川的执行标准为数额较大 5000 元、数额巨大 5 万元、数额特别巨大 50 万元，各地标准不同；榆中案诈骗 592410 元获刑十二年六个月重于仁寿案 138 万余元的十一年，成因即在累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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